大鵬灣區歷史建構 第一章 漢文化進入前時期之第一節

第一節

平埔族馬卡道族的由來

  一般來說,平埔族就是清代所指的熟蕃,以其漢化程度較深,有別於當時多屬化外的生蕃。最早將台灣原住民分類的,可能是康熙時期的郁永河。郁永河在其所著《裨海紀遊》中有云:

諸羅、鳳山無民,所隸皆土著番人。番有土番、野番之別;野番在深山中,疊嶂如屏,連峰插漢,深林密菁,仰不見天,棘刺藤蘿,舉足觸礙,蓋自洪荒以來,斧斤所未入,野番生其中,巢居穴處,血飲毛茹者,種類實繁,其升高陡顛越菁度莽之捷,可以追驚猿,逐駭獸,平地諸羅恆畏之,無敢入其境者。……若夫平地近番,冬夏一步,粗糲一飽,不識不知,無求無欲,自遊於葛天、無懷之世,有擊壤、鼓腹之遺風;亦恆往來市中,亦恆往來市中,狀貌無甚異,惟兩目拗深瞪視,似稍別。

  其實土番與野番,大致上即是生番、熟番之分。野番「如夢如醉,不知向化,真禽獸耳!」土番因在平地,故亦稱之為平埔番。雍正年間,陳倫炯在《海國聞見錄》中已指出:「(台灣)西南一帶沃野,東西俯臨大海。附近輸賦應徭者,名曰:平埔土番。」簡單來說,生熟之別在於遵從漢法以及漢化與否,如同藍鼎元〈粵中風聞台灣事論〉所說:「其深居內山未服務化者為生番。……其雜居平地,遵法服役者為熟番。相安耕鑿,與民無畏,惟長髮、剪髮、穿耳、刺嘴、服飾之類有不同耳!」《彰化縣志》(道光十四年)亦說:「山高海大,番人稟生其間,無姓而有字。內附輸餉者曰熟番,未服務化者曰生番,或曰野番。」前引《裨海紀聞》,更清楚地指出土番之向慕乃出於自願。其文曰:

客東有趨力賴者,欲通山東土番,與七人為侶,晝伏夜出,從野番中,越度萬山,竟達東西;東番知其唐人,爭款之,又導之遊各番社,禾黍芃芃,比戶殷富,謂若野番間阻,不得與山西通,欲約西番夾擊之。又曰:「寄語長官,若能以兵相助,則山東萬人,鑿山通道,東西一家,共輸貢賦,為天朝民矣。」

顯然,生番的阻隔與其爌悍之性,使「平地諸番恆畏之,無敢入其境者」,遂自願輸賦為天朝子民。
早在漢人移墾前,屏東平原是平埔族鳳山八社的活動地區。所謂鳳山八社,即是:
1. 上淡水社(一名大木連):以今萬丹鄉上社皮為據點。
2. 下淡水社(一名麻里麻麻崙):以今萬丹鄉番社村為據點。
3. 阿猴社:以今屏東市為據點。
4. 搭樓社:以今里港鄉搭樓為據點。
5. 茄藤社(一名奢連):以今林邊鄉車路墘為據點,佔地甚廣,約今之林邊、南州、東港以及佳冬一帶。
6. 放索社(一名阿加):以今林邊鄉田墘厝放索為據點。
7. 武落社(一名大澤機,一名尖山仔):以今里港鄉武落為據點。
8. 力力社:以今崁頂鄉力社為據點。

鳳山八社是屬於馬卡道族群,現存青代方志中,最先出鳳山八社名稱的可能是康熙二十三年(1684)所簒的《康熙福建通志》,本文中並指出這些社名「皆偽鄭時所遺」,說明了在明鄭時期八社之名已存在。但根據荷蘭人在台灣時期舉行的熱蘭遮城會議紀錄顯示,鳳山八社的規模,更早可溯及到一六四一年至一六四六年間,已經確立。基本上,自明鄭到乾隆年間一百多年的時間中,屏東平原上平埔番社的編制一直是固定的八個,即鳳山八社,並且在漢人大量遷台前的一百年間,八社所在地也沒太大變動。另外。尚需說明的是八社只是行政單位,不表示只有八個村落,在荷蘭人與漢人傳入較精耕的農業技術前,他們的聚落有可能是常常遷移的。由於大鵬灣區附近主要是茄藤社以及放索社的活動區域,故此僅涉及兩社的範圍,其餘則不在論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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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放索社的舊址,多數的一致看法是在林邊鄉水利村的放索。放索社的荷蘭名是Pangsoya(Pangoiya,Pangsoiya),也沒多大問題。台灣光復後,國內學者不少沿襲日本人的說法,認為放索社原住在高雄大社鄉,明萬曆年間,受到鄭氏屯田於仁武、大社一帶的壓迫,才遷至今天的放索。事實上,根據李國銘的研究指出,荷蘭文獻顯示出,荷蘭人來台前,放索社已再下淡水溪(今高屏溪)以東的海邊。按《巴達維亞城日記》中所述:「瑯橋十六村與我(荷蘭)同盟之放索各村鄰接。」一六四二年,荷蘭人到卑南尋金,回程抵西海岸時,「先在放索社休息,在該地接受款待,次日(1642年2月19日)往Cattia(加藤社)前進。」也是接受款待過夜,隔天向Tapulian(上淡水社)前進,在該地接受款待後,往赤崁前進。由此可判斷,荷蘭人一路自南而北,不可能先將船開到高雄大社,折回放索繞一圈,再前往赤崁。可見放索社自明鄭時才由高雄大社遷到林邊水利村的看法是不合理的。

至於茄藤社舊址的看法最為紛歧,而目前是以佳冬鄉佳冬村為最初起源地為最流行,可能是「茄藤」和「佳冬」的國、台語發音均相似之故。根據康熙五十八年(1719)陳文達所撰《鳳山縣志》中的圖顯示,茄藤社位在東港溪以東的力力社與放索社之間。乾隆二十九年(1764),王瑛曾《重修鳳山縣志》的詩,詩中有特別以括號標明(南路八社惟放索極南)之語。而〈風土志〉中指出縣治最南最遠的是放索社,距離七十里,其前是茄藤社,距六十里,再前是力力社,距六十里。同年,擔任鳳山知縣的譚垣,曾寫了描述鳳山八社的記事體詩〈巡社記事〉,其巡視番社的順序,可以說是自北而南,先到最近縣丞屬的塔樓社,再巡視最北的武路社,照後依序是阿猴社、上淡水社、下淡水社,過力力溪,巡視力力社,再由茄藤社越過現今大鵬灣,到達最南的放索社。再由李國銘的文章中所提出的左營舊城隍廟中「城隍廟碑記」,記錄放索社土目有埔園一塊要捐給廟收租金,作為香資憎糧,此塊地「北至茄藤社界案」,可知放索社在茄藤社之南。由以上所述,可知茄藤社與位於放索社以南的佳冬沒有必然的關係,若說茄藤社的勢力曾擴及到與佳冬相鄰,則未必不可。

雖然屏東平原是馬卡道族的居住區域,但早先並不適合外人的生存,在開墾未就時,為熱帶性密林覆蓋,屬荒僻多瘴杳無漢人蹤跡之地。當荷蘭人經營台灣時,1635年的耶誕節,其勢力正式伸進屏東來,經過而十一年的傳教與教育,仍然很少有牧師願意被派到屏東,因為屏東瘴癘之兇猛,是所有荷蘭人都知道的。明鄭時期,甚至是流放犯人之所,《重修鳳山縣志》云:「舊鄭氏時,自港東至瑯嶠皆安置犯人所,陰風悲號,白骨枕野,居民觸之輒病疫。」於康熙中葉以後,自然景觀仍未有多大的改觀。《裨海紀遊》記載:「……客秋朱友龍謀不軌,總戎王公命某弁率百人戌下淡水,瀺兩月,無一人還者。」周元文《重修台灣府志》則云:「渡溪(下淡水)以南,及八社地,為人跡罕到之處。蓋陰雲瘴癘,觸之必死;惟土番得而居之。」,《鳳山縣志》也指出此區「土多瘴氣,來往之人恆以疾病為憂。」由以上的一些紀錄來看,可知屏東在漢人大量入墾前,滿是一幅菁密多瘴的景象,除了較漢人更早移入後來所謂的高山族以及平埔族能游獵其間,確實不適人居。

事實上,包括平埔族在內現存的台灣原住民並不是台灣的真正土著,都是外來民族。學者有所謂平埔族來自中國東南沿海,即史籍中的越族;又有謂來自印度尼西亞或菲律賓群島,但是不論出自何處在民族學分類上,屬蒙古人種的一支,語言上則是南島語族。其移入台灣的時間,有謂最早距今六千五百年前,最晚不過數百年,當不超過一年;又有謂最早有超過兩千年,而最遲恐怕不止五百年,同一系統的各群也可能數百年的差距。各家論斷不一而足,並無一致的看法。

由於平埔族的語言文化消逝的非常迅速,因此在族群的分類上並不容易。目前較為通行的是將平埔族分為八族,特別是沿用1944年日人小穿尚義的說法,將屏東的馬卡道族(Makatao)視為台南地區西拉雅族(Siraya)的一支。按李國銘依據荷蘭留下的史料所做的研究,突破了台灣光復以來學者沿用日人說法。李國銘W.CampbelL所編譯的Formosa under the Dutch一書中,珍貴的傳教士紀錄、書信、日記、會議紀錄、帳冊……等一手史料,提出了馬卡道族非出自西拉雅族的論點。荷蘭人將屏東平原劃分為兩個區域,平原北部稱為Takareian塔卡拉揚,平原南部濱海一帶稱為Pangsoya放索,大致上以東港為界。這兩種名稱既是地區名稱,亦是平埔族社名。以下是荷蘭時期西拉雅族部分社群簡單分布圖(如圖二1.1.2):

IMG_20140725_165931本文僅就Pangsoya區域與台南Siraya四大社一帶,作文化形貌上差異的比較,以對照表示(表1.1.1):

IMG_20140725_165925  此對照表中所述有些與清代志書相比較時會有相異之處,在後面有關平埔族生活方面會有交待。另有一點值得注意之處,根據一六五五年人口統計,台南西拉雅族約有4,839人,而屏東地區的馬卡道族有9,145人。又二十世紀初的人口統計,台南的「西拉雅本族」約有12,000人而屏東的「馬卡道支族」卻至少有17,000人(不包括遷移至花東的人口)。何以稱為本族的人口,反而少於支族的人口,所謂本族支族之分的這種定義上的主從關係,恐怕是自我中心主義觀念導引下的結果。

出自《大鵬灣風景特定區之人文資料調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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